山民

    2006年4月19日的《人民法院报》刊登过一则案例：2005年9月8日，被告张某向原告王某借款，原告交给被告5000元，被告当场打了一张收条给原告。半年后，原告多次催促被告还款无果，遂诉至法院，要求张某归还借款。受诉法院审理后认为，收条在法律上通常是履行义务的凭证，并不必然反映当事人之间有债权债务关系，王某仅以收条来主张借贷法律关系成立，缺乏充分的事实依据。据此，法院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。

    这个简单的小案件在中国法院网的法治论坛上引起了热烈的讨论。赞成受诉法院判决意见的网友认为，收条与借条有本质的区别，根据法律所规定的“谁主张、谁举证”的举证原则，原告应该提供证据证明收条上所记载的款项是借款，原告不能对此举证，应该承担败诉责任。不赞成受诉法院判决意见的人认为，原告在诉讼中提供了被告写的收条即是举证，如果被告不认为是借款，就应该说明收钱的合理理由，否则意味着原告的主张成立，法院就应该支持原告的请求。还有的网友认为，如果被告不能说明收钱的正当理由，即属于不当得利，应该判决被告向原告返还收条上记载的财产。

    上面的讨论说明，即使很简单的案件也蕴含着复杂的问题，也是需要精湛的法律素养及丰富的审判经验作支持才能予以裁断的。“以事实为根据，以法律为准绳”，这是人人熟知的审判原则，但是要把这个原则正确地贯彻于具体的案件审理中，并不那么简单。对相同的证据，不同的人会解读出不同的事实。那么法官应该如何借助法律准绳来解读证据呢?这就是一个如何看待法律的问题。说到这里，不由得使人想起美国大法官霍姆斯的名言：“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逻辑，而在于经验。”

    法律不是逻辑吗?不，法律当然是有严密的逻辑性的。正是由于法律有严密的逻辑性，才使法律规范成为人们可认识的行为规则，才使不同的法律规范之间可以组成为科学的规则体系，才使法律成为维护政治秩序、经济秩序、生活秩序和社会秩序的最有效的工具。正是因为法律有严格的逻辑性，人们才会把法律当作大前提，而把现实中的具体行为、事件当作小前提，去推断出行为、事件的法律属性，才使人们可以用法律规范来预测行为的后果，依法办事才成为可能。

    法律的严密逻辑性也是约束法官审判行为的最重要的武器。法官学习法律首先就是进行法律逻辑的训练，法律逻辑是法律思维的基础。法律思维就是以法律精神、法律宗旨和具体的法律规范去认识、观察、分析、判断现实案件的思维。如果缺少了法律的逻辑推理，法官的思维与常人就没有区别，那么任何人也都可以成为法官了。法律的逻辑性也是保证执法统一性的基础。正是由于法律的严格逻辑，使法官不得随意解释法律，不得随意行使自由裁量权，以保证在相同的案件中能适用相同的法律，得到相同的裁判；保证由不同的法官来审理相同的案件会得到相同的法律性质判断。这是法律逻辑的应有之义。

    但是社会生活是非常复杂的，并非现实中的每一个现象都有一个法律条文与其相对应，哪怕即使是一张简单的收条。法官常常遇到这样的情况：对于所审理的案件，可以有多种适用法律的选择，选择不同的法律会得到不同的裁判结果。那么，哪一种法律适用才符合公平正义的审判目标呢?可见，法官在审理案件时，应该对适用法律进行利益衡量，应该预料到法律适用结果的价值导向，应该注意到案件所涉及的道德传统和生活习惯。在具体案件的法律适用中，法官需要考虑的问题有：首先，法律适用的结果对当事人是否公平？是否真正化解了当事人双方的矛盾?其次，法律适用的结果对社会将产生什么样的价值导向?是否有利于鼓励公民依法办事?有利于鼓励公民诚实守信?再次，法律适用的结果是否符合人们的认知习惯?是否符合道德传统?是否会促进人们尊重司法、尊重法律?是否会促进社会的和谐?

    这就需要法官不但熟悉法律，也要熟悉道德传统和社会现实，这就需要法官积累认识社会的经验和适用法律的经验，因此，经验也是法律精神的组成部分。对于一些法律规定不明确、事实状态真伪不明的案件，例如哪怕判断一张收条的性质，经验有时比逻辑更加重要，经验会成为指引正确的逻辑推理的“路线图”。恐怕正是基于这个原因，霍姆斯才会得出“法津的生命不在于逻辑，而在于经验”的结论。

    例如本文开头说到的收条争议，生活经验告诉我们，收条产生的原因并不是单一的。一张未书面记载收款原因的收条，有可能是归还欠款、支付货款、支付借款的产物，也有可能是赠与行为、合伙行为、代理行为等的产物。因此，只有查究收条产生的原因，才能对收条的性质进行正确的法律逻辑推理。而对产生收条原因负有举证责任的人，既应该是持有收条的起诉人，也应该是书写收条的被诉人。可见，审理这样的案件，法律的逻辑很重要，法律的经验更重要。

作者单位：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